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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有无真正的美术教育家?
作者:苏坚  来源:艺术国际  时间:2013-12-04 16:00:42  点击:1400

   【按:本文发表于今天(2013年12月2日)东方早报,发表时有删改,本处原文,谢谢光临交流。今年算是美术学院的“校庆年”。中间,9月6日中国美术学院举行85周年校庆,一场名为“八五85”的学术文献展登场试图揭示该院自1928年创立至今的贡献和风采。北面,10月18日中央美术学院举行95周年校庆,以校庆为契机,公布老院长徐悲鸿当年用于指导素描教学的语录“尽精微致广大”为新校训。南方,本月16日广州美术学院举行60周年校庆,有一场“世界华人美术教育大会”,原本还另安排有一个“美术学院院长论坛”,但因故取消,原论坛受邀嘉宾并入美术教育大会,仍有巴黎国立装饰艺术学院、罗马美术学院、哥伦比亚大学等院校的院长和系主任参加,加上亚洲、港澳台和国内美术学院及美术教育界嘉宾、领导,有热闹的“美术教育”话题助兴。】

     在这个国家,有些事情、信息笼统经过我的大脑时,经常会产生一些奇怪的链接,指向大脑更深处隐藏着的、经时间过滤留驻着的一些基本判断——很多判断是无解的所以也可以说是“深深的忧虑”。比如说,前不久,艺术生涯基本在巴黎度过的赵无极先生过世,却在国内产生了很大反响,这些反响当然跟他的艺术成就——而且难得地、可弥补我们自尊缺陷地被认为是“世界级”——以及与此关联的同样是世界级的市场成绩有关,但是除此之外的一个反响出乎我的意料:很多人(不乏美术界名家、领导)回忆直接参加前浙江美院赵氏短期绘画讲习班的受教经历,还有人回忆间接从那期教育活动信息传播中受益,凡者满怀感恩,艺术家赵无极俨然因此而成就为值得纪念的美术教育家。赵先生这样的待遇,勾起了我的伤感:自入美术中专学校求学,到如今在美术学院从教,我在美术教育界见到、知道很多教师逝去,很多人都像是无声无息的消逝;有的就算是有点声息,也是因为恰好他们是艺术名家;这之中,个别声息大点的,却常常发现纪念活动、信息发布像个政治仪式,而他们也确实在艺术生涯和教育生涯中紧密地跟政治、意识形态发生联系,使得他们像官员一样被纪念……我的意思是,很少有人郑重地被当做纯粹的、有成就的美术教育家来纪念!

    有个问题,好长时间我挥之不去了:自林风眠、徐悲鸿等少数人幸运地成就美术教育家之后,我们再有无真正的美术教育家?

    在赵无极自己回忆和别人对赵先生纪念的文字中,他的老师、老校长林风眠的美术教育家形象跃然纸上,这个形象同样历经时间而越来越跃然于中国美术教育史上。而且,所谓幸运,是因为林风眠学成归国恰好遇到了一个需要他、他也可以展开美术教育梦想和施展教育作为的时代,但他其实也有不幸,这样的时代并不算足够长,他差不多顶算个“半生教育家”——建国后他被荒废了后半生,否则,他作为美术教育家或者还有丰功伟绩。赵无极的简历里也有“教授”头衔,不知道他在国外从教(比如在巴黎国立高等装饰艺术学院)的教绩如何,也暂无充足资料介绍这个情况,但在职业化有高要求的西方,要同时成就职业艺术家和职业教育家的双重佳绩,实非易事。就国内的情况考察,学生辈赵无极在有开创性功绩的老校长面前,就像复旦视觉艺术学院封给他的教授名号,前缀是“荣誉”, 相对于他的“大师”称谓,赵先生实在难称得上是教育家。那么,仅仅在国内拥有个把月实实在在讲习班教学经历的赵无极,后来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甚至也表示此生只有讲习班27个学生的赵无极,何以会像个美术教育家一样被纪念?

    也是因为幸运。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尽管教育新气象初显,但美术教育界还是“苏派八股”一统天下,教条积压难突,那个时候的美术学院里,如果图书馆新进几本进口画册、学校办一次进口图书展销会,都是如饥似渴的学子们难得的学习良机,一位来自巴黎、以华人身份获得成功的人,其实已经不只是一般的“教师”身份含义。从讲习班学员的回忆里能够感知得到,集体思维惯性、真善美审美定势、客观再现对象创作模式中的人,突然有机会聆听尊重个性、灵性、感觉、真诚的教导,被唤醒要培养自主创造意识、自由创作欲望,被告知对象提供的只是抒发胸臆的启示、表现情感的依据、组成自己画面的借题,允许起用包括抽象在内的观看方式,等等,[1]这些都是全新的受教感受,绝对对比强烈,记忆深刻,受益匪浅。
    但是现在回头看来,这些又都是基本的艺术教育常识和要求,是任何无需成“家”的美术教育工作者就应该满足的起码素质和要求,否则就必违背教育规律;所以,从时间的角度,这实在是时代错位造就的幸运,这样的幸运反衬的是中国错过现代美术教育时代机遇的不幸——就像我们曾经错过现代美术实验一样。这么简单的一个学习需求,据当时主持浙江美院行政工作的肖峰院长回忆,该讲习班也要专门“打报告,由中央批示,筹备了一年”才得以开办。[2]也就是说,在政治挂帅教育的时代中,赵无极随时有不幸失去成为27个学员心目中的“名师”的机会这种可能——比如假设时间再前移几年的话。他的老师林风眠正是由于这样的原因失去从教机会的。依此逻辑可以追问:因为政治挂帅教育,我们是否已经错过了多少真正的美术教育家?我们是否人为阻挡过多少美术教育家的涌现?直到现在,我们翻过政治挂帅教育的时代一页了吗?

    要说外来训练班影响之巨,非建国后不久中央美院开办的马克西莫夫油画训练班莫属,那当然也跟政治、行政有关。客观地说,作为一种教育模式,如果它仅仅作为百花齐放的一种,苏派教学自有它的存在理由(前苏联本来就是一个盛产教育家的国家),责怪一种教学的特色、标准或是缺陷,是没有道理的。不妨把玩一下这样一种意味:在赵无极的讲习班几年之后,另一个影响较大的学习班,是同样来自法国的画家克劳德?伊维尔在鲁迅美院开办的油画技法研究班,他的教学完全有别于赵无极的教学,是传授具体的油画古典技法、超写实技法,启发了很多现在有影响的写实名家。这些外来教学所产生的积极影响,衬托出我们的美术教育机制不能产生有个性、有特色的工作室和导师的巨大空白,这个空白是不是正好一直被神奇延续着的苏派教育及操持此模式、风格的教员填补着呢?

    如此,像极了***同志发出的教育何不能“出大师”、“出杰出人才”那个天问。这个天问的发出,缘于***探望钱学森,钱学森对他说:“现在中国没有完全发展起来,一个重要原因是没有一所大学能够按照培养科学技术发明创新人才的模式去办学。”这个问题让***“非常焦虑”,于是尔后向教育工作者发问。可是,这一年是2005年,距赵无极归国开班已经整整20年!发问的***同志正是个政治家,且于国家总理位上!

     现在,距那个讲习班又快30年,同样回过头看,许多境况是改变了:比如钱多了很多年了、互联网发展到手心上了、艺术中据说是最前卫的当代艺术早时髦地可以跑到艺术圣城威尼斯“龙来了”式地耍水花凑狂欢去了;当然,此期间,同样不缺危机履历,比如经济危机、自然灾害危机、主权争端危机、族群摩擦危机;最关键的是,政治——我说的是标准概念的政治——又开启了新的年轮。但是,教育却还是那个“改革的最后堡垒”,仍然被挂帅着!

    多年前,我就读到过据说是新时代以来难得的、不多有的真正的教育家——我一般认为这个称呼成色不足,因为他们浪得虚名的部分原因之一,是由于敢呐喊敢批评敢说真话——刘道玉自提自答的一篇文章《中国现代为什么不能产生著名的教育家》,[3]他总共给出三个理由,其中两个是:第一个,“‘大一统’僵化的教育制度,制约了广大教育工作者从事教育研究与教育改革实验的积极性,破坏了教育家生长的土壤,所谓的‘大一统’教育制度,就是教育中的一切重大问题都要由教育主管部门来决定和管辖”;第二个,“教育主管部门控制着教育家的批准权,剥夺了教育家自由成长的权力”。两个理由其实就是同一个。此后,特别是近几年,借深圳开办南方科技大学的舆论时势,刘道玉及算是走在国内前沿的教育家杨福家、朱清时等在很多场合又反复对话、谈论过类似话题,即“大学教育制度改革”这个核心,但“政治挂帅”问题仍然是只谈无解,就算新出台的《教育纲要》白纸黑字也写好了这个“改革方向”。有研究认为,中国出现教育家最多的时期,一般多是社会激荡,比如春秋、民国时期。但建国后社会也不太平,为什么少有大教育家?可见,政治(意识形态)环境宽松、民间社会活力这些因素何其重要。

    若建国前的短期自由发展、多样探索不算,看一看美术学院的发展历史,很容易感受到“政治挂帅”的威力。全国的美术学院,本来就是地位“中央”的美术学院教育形态在“华南”、“华东”、“华北”等等的布局化发展,而在全搬苏派教育模式的政治形势之下,留苏学员、苏式短训班学员、苏派风格学员成为各大美术学院院长、主力便是常态,此后的美术教育教条化、模式化是必然的。要害处在于,此经多年发展,成为了美术学院牢固的“教育传统”,加之“政治挂帅”的威力无法终结,目前美术学院中的美术教育现状仍然严重受制于此。比方说,大如教育拨款、院长选任、科研申领、艺考制式,小到全国上下各大美院模仿中央美院开设基础部及按着中央美院基础部的风格、标准、规范千篇一律“制造”学生,无不是这样的美术教育模式和政治威力的影响和延续、扩散。陈丹青说“现在美院最差的一批人在教学”,[4]理由何在他没展开论。但按理说,美术学院院长是最有机会、可能发展成为优秀职业美术教育家的,而以上传统和形势之下,很多美术学院院长不得不更像是反证着刘道玉先生所说的:“教育家既不是官衔,也不是劳动模范,与教育学的教授或学者也是有区别的。作为教育家,他们必须拥有自己的教育思想(或理念),有代表自己理念的教育论著,或者有通过教育改革实践总结出来有价值的经验,或者按照自己的实验方案培养出杰出的人才。”如果美术学院院长都不可能是真正的教育家,而是“官家”,是艺术家的业余“挂职”,在现代大学制度没有建立、没有教授治校、院长职业化程度不足的现状之下,“行政领导”们权力独大——“政权”统管之下“均质化”的院、系、工作室,有没有可能、鼓不鼓励甚至允不允许在教学第一线自由涌现真正的、有个性的美术教育家呢?

    是的,美术学院院长群体,恰是一个观察中国美术教育家成色的缩影。作为中国教育界“大学校长非要是学者、名家、权威,或只应是职业教育家”命题范围中人,中国的美术学院院长几乎无一例外不经公选地“任命”艺术名家担任。且当上述命题不成立或忽略不计,现实中的美术院长们走向成为教育家的路上,仍需面对多重考验。从客观环境上看:一是需要促成院长职业化转型的生成制度,这个我们暂且没有,即使近年零星有北京大学、复旦大学等改革聘任制度或新立大学章程等实验,但美术学院这类本就是的“麻雀学校”更只甘当阳光照不到的死角、配角;二是大家很容易找到更大的“政治制度”不允许的解脱辞。从个人条件上看:艺术名家不见得就熟知教育背景、深研教育理论、独怀教育理念、自善教育者情操及至坚推教育改革实践。更诡异的是,在个人主观上,由于制度监督、牵制不够,可能恰好膨胀了个人欲望。于是,很多情况反而是,“客观环境”的不利不是改变的对象反而变成个人利用的对象:不是零星有湖南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北京外语大学等校长宣布“三不”( 担任校长期间:不再做自己的专业学术研究,不再申请自己原有学科专业的研究课题,不再谋求与教学有关的个人荣誉)、“四不”(加上:不带硕、博生)吗,他们是“大学”带头我是“麻雀”跟屁,我一个都不;政治制度、官员吗,疏关系不如铁关系,对抗不如合作,批评不如喜迎。这样安妥、理顺一切之后,我们就不奇怪“长任院长”怎么存在的了,我们就该明白为什么院长们除了高楼少闻教绩、文绩了——包括哪怕是最小的一项招生制度、学生考核制度改革。更奇特的是,院长们竟然多都“不放下创作”,个人艺术成绩、项目(科研的、社会工程的)甚超职前,誉利俱进。若干年后,美术学院院长们被人们不当成教育家而遗忘,不得不说这是时间淘汰的公平,当他们向那些“势利”妥协或同流牵手之时,天已注定——他们的妥协连林风眠、徐悲鸿等因时代的悲情遭遇而博得的一丝同情都没有。这样说没有贬义,而是一种客观描述,是成就与现实之间横在每个人面前的选择题,否则,对那些真正开创美术教育新局面、创造教育新产品、启迪教育新理念、敢说敢当敢做、个性鲜明地追求更高的教育文化和人生境界的教育家——比如在同类制度环境下涌现的前苏联教育家们——是不公平的!

    转用经济学说法,美术学院发展到眼下,已经濒临一个界点:美术教育依靠“要素驱动”的发展模式难以持续,需要转为“效率驱动”、“创新驱动”的发展模式。那种砸钱建高楼、扩收海量学生等利用政策、资源、人口红利的时期即将结束。据2013年今日中国网和中国艺术人才网联合举办的“中国好教育?2013艺术教育高峰论坛”公布的《2013艺术教育行业分析报告》显示,10年间全国艺术类专业院校净增加1082所,2013年在高考学生数量总体回落至900余万人的情况下,艺术考生人数再次创下新高逼近百万,约占高考学生总数10%。[5]这个情况的反面,存在着教育质量和就业等诸多尖锐问题。展望未来,行政管制松绑,制度优化和人的积极性作用就显得非常重要,此时,行业中对“教育家治校”的呼唤可以泛化视为一种精神需求,是从粗放型向效率型教育、教学转换的要求。能有世界级的、能有符合刘道玉先生所列举的5个条件“一是执著地热爱教育;二是潜心研究教育理论;三是勇于进行教育改革、创新的实践;四是能够提出独到的教育理念;五是出版有系统的、有代表性的教育论述”的美术教育家诞生更好,但是从实际出发,不非得以名垂青史的高要求开始,改善土壤,容纳更多有勇气、能力、创造力的第一线教育工作者的创造性劳动方式,自下而上鼓励基层的、自发的工作热情,激活个体教育工作者这个单元,以此启动教育系统良性运转,慢慢筑造教育基础平台,期待教育家的诞生。

    这篇像是追寻源头、提出疑问的文章应该结尾了,但又总觉得还没有完结,我自己疑惑、也许更多人也会问:怎么办呢?为什么不提出解决方案呢?谁有能耐就亲自来试试看?……是啊,从民国时期蔡元培等掀起“教育独立”讨论思潮,经由历史时间表里国民党推行“党化教育”、建国后始的“行政化教育”等阶段,到现在“教育独立”仍只是媒体议题。这议题真难有早知早觉的答案吧,要不,可敬的蔡元培先生1912年2月提一次“教育家得立于人民之地位以定标准,乃得有超轶政治之教育”[6],1922年3月时隔十年再提一次“教育事业当完全交与教育家,保有独立的资格,毫不受各派政党或各派教会的影响”[7]。现在,谁会就这一提问再提一次呢?
 
注释:
[1] 《中国书画报》2013年第031期孙建平:《回忆恩师赵无极》。
[2] 《美术报》2013年4月18日金晓依:《赵无极与母校中国美院》。
[3] 《教育评论》2003年第6期刘道玉:《中国现代为什么不能产生著名教育家》。本文刘氏其他引文出处同此注。
[4] 《东方早报》2012年4月23日陈丹青:《现在美院最差的一批人在教学》。
[5] 《中国文化报》2013年6月25日《2013分析报告:艺术院校十年增加1082所》。
[6] 《教育杂志》1912年第3卷第11号蔡元培:《对于新教育之意见》。本文转引自网络。
[7] 《新教育》1922年第4卷第3期,蔡元培:《教育独立议》。本文转引自网络。

 

编辑: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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